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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告别”

字号: 2013-06-13 16:41 来源:商洛新闻网 我要评论(7)

灵棚高搭,哀乐低廻,纸花飞扬,黑纱横空。院里院外花圈叠压着摆了一层又一层。灵棚里冰棺端卧。香案上遗像高悬。香烛轻燃,香案前纸火升腾,披麻戴孝悲情难掩的亲属跪成一片…。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幅让我许多年前就担心害怕的情景,却非常现实的展现在了我的家里、我的眼前——我的父亲去世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恍惚中机械的应对着管事人的支使,一边不停地注视着父亲睡过的小床、坐过的轮椅、用过的饮食器具。我觉得父亲并没有离我而去,他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去睡觉了,他只不过被病魔折腾的太累,这阵子睡得安稳了。我的心里还不时惦记着他该吃饭了、该喝水了、要翻身了、要坐轮椅出去活动了,或者是要排便要擦洗身子了。

终于到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了。受县委县政府的委托,县委组织部、老干局、民政局、政府办、总工会等好多单位的领导们都来了。仪式是由民政局领导主持的,因为那是父亲离休之前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单位。作为县里为数不多的离休老干部,这样的规格算是父亲得到的一份哀荣了。他们都神情庄重地说了些赞颂和哀悼之类的套话,其实,在父亲面前,他们这些后生晚辈对老前辈们的精神世界能有几许的了解,做给活人看罢了。按照程序,该我代表亲属答谢致辞了。我诚恳的表达了对所有领导和亲朋来宾们的谢意,但更多想到的是真的要和父亲永别了,眼前冰棺里安祥地躺着的父亲,真的与他的儿女亲人们阴阳相隔了。“今日送父登仙路,从此生死两茫茫,从此以后,只能在梦中相见。从此以后只能在记忆里寻找你的音容。呜呼痛哉,呜呼哀哉…”从麻木中清醒的我,一下子泪如泉涌,大放悲声。像放开的闸门,亲人们的悲情一泻千里。母亲哭的几度晕厥,妹妹哭的撕心裂肺。在场的那些大男人们眼眶也都通红湿润了。一场生与死的告别就这样延续到最后。

逝者已矣,告慰逝者最好的办法除了对他的怀念追忆,就是要让生者活的更精彩。为此,我会更爱我的母亲、弟弟、妹妹、儿女子侄们,血浓于水的亲情此时在我的脑海中是那样的明晰。

其实,长久以来,我跟父亲芥蒂颇深。

解放前参加工作的父亲,二十四岁时就当了区委书记,此后又当了县委农工部长。但好景不长,由于农民出身的他过于耿介执拗,在政治斗争的风浪里几度沉浮而始终难以升迁。最后带着壮志未酬的惆怅从县民政局长的任上离休了。带着一身正气,挟着两袖清风,父亲回家了。放下往日的威严,我才得以断断续续从他的话里知道一些关于他自己曾经的坚贞,刚直和机智。我知道他有着不少自己引以为豪的经历,更有着面对邪恶决不妥协的勇气。然而,他内心的失落我却无从知晓。精神层面的东西,实在太复杂了,他不说,我也不问。

不过,父亲无论是做高官也好,当小吏也罢,或者干脆就是农民吧,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多的影响,因为我的骨子里有着和他一样的倔犟。因为倔强,都不愿放弃各自对现实世界的认知,都力图以自己的意志影响对方,于是总谈不拢。父亲希望在儿子那里得到的恭维没有,儿子希望从父亲那里得到的赞扬也没有。当官的父亲绝不肯用自己的影响为儿子办一点小事,平民的儿子也不屑沾上父亲一点权力的恩赐。这哪里还是父子,简直就是冤家,呜呼!有什么办法。然而,例外也是有的。许多年前,我把那时使用行政手段强迫农民毁林点种香菇的镇政府告到地委和行署,从而引发一场轰动全县的轩然大波的那一回,父亲还是说了一句“干得好,做得对!”那句话曾经让我兴奋了好一阵呢。记得上小学三年级时,回家过年的父亲拿来一本连环画,大概是《水浒》的某个章节,他当着几位叔父的面让我读,等我流利的读完后,父亲当众把我夸了一番,让我好是得意。再就是我的中学高级教师职称批下来那一回,捧着从省上批下来的资格证,他竟像小孩子一样的高兴,而且还把我为评职称而写的获奖论文读了又读,连声夸赞“写得好,写得好!”在那有限的几天里,我感到父亲真的是对儿子刮目相看了。

四年零三个月前。我从学校回到家里,看到了已住进医院的父亲。他患了中风,半身瘫痪,口不能言,见了我,凄然一笑。眼中透着少有的温柔与无奈。想着一向威严刚正的他,看着眼前令人心碎的景况,我心中用倔犟筑起的堡垒一下子坍塌了,心里一阵酸楚,不禁潸然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从县里到省上的医院都去了,现代医学的手段,还不能使一个八十一岁老人已经大面积梗塞坏死的脑组织起死回生。医生告诉我们:只能这样了,回家好好侍候着吧!

在家里照顾父亲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的吃喝全要人喂,上床下床乘坐轮椅,要靠人抱起才能完成,这件事只有我和弟弟才能胜任,我们不在时,妻与弟媳还有妹妹也曾勉力而为,排泄的事更是需要多人合力搬动和擦洗。尤其是睡觉和翻身。他的挑剔是罕见的,枕头的高低,姿势的摆放都很难让他满意,常常拉起溜下反来复去的摆弄个把小时也难就绪,常把我们折腾得大汗淋漓精疲力尽。而他的脾气也是少有的暴躁,还能够活动的那只胳膊和腿脚尚可很有力的打人踢人的,女眷们就没少挨他的狠打,每天里吃喝拉撒睡这些事反复演练完后,父亲更喜欢让我用轮椅推着他去逛街。在暖和时或烈日下慢慢地走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的车辆和繁华的街景,眼神中透着惬意的平静,只是不准我停下来乘凉和休息,这当然会使我了受不少的热和累。这样的护理一直持续了三年零三个月时间。其中母亲和妻付出了极大的辛苦,弟和弟媳以及两个妹妹也是全力以赴。我们在汗水和泪水中展示着天伦和亲情,在失望和希望的交替中诠释着坚强。父亲真的很了不起,周围许多的中风病人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都走了,而父亲则陪伴着我们,以他的坚强维系着这个大家庭的聚合。真的,这是我和父亲相处的最多最亲密无间的时期,也是感情上最放松最没有距离的时期。有整一年的时间,我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的陪着他。在他安静的躺着和坐着的时候,他会长时间的看着我,对我发出呵呵的笑声,眼睛里绽放出儿童般的纯真。当妹妹们要来替我值班时,他会用狠狠的目光、呜呜的声音和明晰的手势赶她们走,又用那只好手用力的拽住我的衣服不放,因此常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每当此时,都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信赖,抑或还有许多想表达而表达不出来的意思。不过什么都不用他表达,我都领会了,我想笑也想哭,我知道了我在父亲心中的分量是多么的重要。真希望就这样陪着他永远不分开。

最让我不能忘怀的还有一个细节,坐在轮椅上的父亲,每每因怕冷而流涕不止,这时少不了要为他擦拭,且递给他一截卫生纸,然而他老是愤怒的嫌扯的太多,并且捏着这截纸反复的擦拭又反复的折叠,直到湿的拿不上手也不舍得扔掉,非得强从手中夺下才会接受干净的纸片。从这个细节想到他的一生,我们心里都忍不住酸酸的。

天国里的父亲也许手脚活动自如了吧?也许能用语言清楚地表情达意了吧?也许不对自己那么刻薄铿吝了吧?

离别一年了,我好想他的。问过家里其他人,都说没有梦见过父亲,然而我却是经常在梦里看见他,有时隔一个星期,有时一个月。梦里的父亲,不再像病中那样惨然,却也并无平日里的威严。总是深沉而又慈祥的静静地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一句也没有说,我也总想要问却又什么都没问。也许至情至深的心灵沟通是并不需要语言的,眼神就够了,或许连眼神也不需要。挂在客厅墙上的父亲的遗像,眼神就是那样的深沉而慈祥,每次看到他,心里都有一种暖烘烘的踏实感。总觉得父亲并没有离开我,仍在一如既往的呵护着我,我常为有这点想头而自慰。

亲容依稀,思念无期,离别经年,以文为祭。仅此聊表哀思。

Tags:年前 告别

作者:何葆民 责任编辑:白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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